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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家乡红薯窖

来源:本报讯 发布时间:2020-11-18

□刘传俊
  “红薯汤,红薯馍,离了红薯不能活”“一年红薯半年粮,有了红薯心不慌”“一天到晚三红转,少了红薯不算饭”……这些离现状越来越遥远的乡间歌谣,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生活的豫西南农村的真实写照。
  不知何因,那年头的小麦、玉米、豆类等农作物,都像吃了“铁”,任凭怎样经管,产量就是低得可怜。唯有一年的早、晚红薯,皮实耐旱,随人心合人意,得以使村民度过饥馑年月。
  那时的饭食,老印版。早饭,红薯面糊涂,锅里下红薯,篦子上馏红薯面馍。午饭,四指长的杂面条,锅里还是红薯。晚上,蒸或煮红薯。吃饭时,锅盖一揭,这家的红薯味儿不约而同地连接着那家的,满村都氤氲在红薯散发出的味道里。用鼻腔轻吸,连那空气中流动的也是扑鼻的甜香红薯味儿。
  尽管尚小,但我很钦佩村民善于让红薯服务自己的智谋。早红薯春天栽种,淀粉充足,后秋刨出来切片晒干保存,用于磨红薯面、煮红薯干糊涂。割完小麦后,从早红薯秧上割下头儿,修剪了插在麦茬地里。经过几个月的风雨洗礼和艳阳吸收,霜降前后刨出来存放在红薯窖内,是晚红薯,能吃一冬一春。保存好了,还能吃到来年麦罢。村民打薯窖深挖洞这一杰作,给红薯集体安置了个新家。
  红薯窖,谁家没有一口?窖里放置的可是村民保命的口粮,不能小觑,更马虎不得。有将红薯窖打在自家院内的,有打在村东寨墙根处的,有在院外空场上单独打的,也有几户挨近打的。有的红薯窖能用数年,有的一年或隔年就得换一口,不是被雨水冲垮,就是土质问题光坏红薯。记得我家就先后打过六口红薯窖。院中曾有一口,因那年秋雨连绵,轰然坍塌,眼巴巴瞅着覆盖红薯窖的枣红色磨扇沉入窖内永不见天日。窖藏的红薯水分多,确实百吃不厌,但窖难打。那滋味,我尝过,不好受。
  那年十多岁的我,自告奋勇加入到打红薯窖的行列中。父亲选中了生产队磨房前地势稍高的空场,因忙于队里的活计,打红薯窖直筒的任务便由我来完成。窖口直径约50公分,能容一人上下。这空场都是礓瓣土,打起来十分吃力。用一把铁锹猛往下搠,几个回合的交锋,手掌就起了燎浆泡。找布条一缠,咬牙再战。往上掏土更为不易。马勺把上绑根长棍,下到直筒内,用铁锨将碎土拨拉到马勺里,再小心翼翼往上提。
  一次,我心生一计,用水桶掂水灌之,水往下慢慢洇一晚上,再挖想必省力。第二天放学后去打直筒,果不出所料,事半功倍。沿用此法,几天后直筒打到一米半左右,该往两厢斜挖瓮了。一来二去,红薯瓮雏形乍现,可以下去挖土了。一人甩膀挥汗往下挖土,用水桶或者小筐盛了,另一人站在窖口往上提。如此动作,挖提不止。窖口的新土不断叠加,新打的红薯窖有了模样。当直筒打到两米半左右,两厢倾角不大于45度的扇形瓮每个能盛放两三千斤红薯时,大功可谓告成。最后,在红薯窖直筒两侧预留的柱子上挖出一个个脚蹬的坑窝,方便上下。盛放红薯前,还要往瓮内挑两担水,让薯窖保留一定潮气。
  生产队分红薯,往往定在收工前。此时的村民们挑着分得的红薯,扁担在肩上一闪一闪,脚步落地沉重,咚咚有声,轩昂地走过大道,再分散于通往自家红薯窖的交错的小路上。田野里收获的喜悦与村头袅袅的炊烟遥相呼应,红薯的色泽洋溢在村民的脸上。
  往红薯窖瓮里存放红薯是个技术活。起初好办,只管慢慢往里倒。当红薯倒得快挨住瓮间的门槛时,就得挑长个头粗壮的红薯整整齐齐码起来,跟砌墙似的,防止红薯向外滑落。
  地里的晚红薯彻底刨完,每家的红薯窖也基本装满了。滚过去一个不用的磨扇或抬过去一块石板密封窖口,为红薯营造一个恒温环境,让红薯歇脚伸腰睡眠。需用时,即可到窖里拾取。
  地面上雪飘冰封之时,红薯窖内却温暖如春。掀开窖盖,腾腾热气直往上冒。因担心红薯窖没有通风供氧设备,空气比较稀薄,易导致缺氧发生意外,还要等一等透透气才能下窖。少顷,下到窖内拾取红薯,红薯身上还有一层汗,新鲜无比,好像刚从土地里刨出来。那薯皮,红中有白,白里泛红,紫红相融,细腻有加,简直可与窈窕淑女的容颜相媲美。红薯躺在窖内,与外界的空气、水分、光源隔绝,不受任何干扰,静静地做了几场酣梦,减少了“暴躁”劲儿,那性儿顺了柔了绵了,那味儿有糖稀的软甜和板栗的面甜,均成为村民的最爱。
  经科研,红薯富含蛋白质、淀粉、果胶、纤维素、氨基酸、维生素及多种矿物质,有“长寿食品”的美誉。可在当年,村民只不过图个肚圆而已。到了第二年春,窖里的红薯生吃一口就甜丝丝的,一直能甜到心里。现在的春季,农贸市场上、超市里虽不乏红薯的影子,但不管是蒸、煮、馏,吃到嘴里不像那时家乡的窖藏红薯有滋有味儿。
  科学技术发展快捷,红薯保鲜方法简便多了,家乡的红薯窖早已销声匿迹。假设与下代人述说当年红薯窖的事儿,恐怕如同与桃花源人说魏晋。

责任编辑:jrycc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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